K 今天把過長的瀏海勾到耳後,但是前額還是散落著些許髮絲,他一邊漫不經心拿著點餐的鉛筆在菜單空白的地方亂畫,一邊問了我這個問題:
「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來?」
我歪著頭思考了兩秒。
(在這兩秒之間,我又多浪費了兩秒的人生。)
然後我說:「明天吧?」
K 是我大學同學的麻吉的酒友,也是我在一場派對上莫名其妙熟起來的對話對象,也就是想說話的時候會找的對象。我們之間的對話通常沒有實質上的意義,擁有的只是那種「類友誼」的空泛。
喔對,關於剛剛的嚴肅話題我有一些內心戲:對我而言,從來就沒有明天跟意外這兩個選項而已。在我的生活之中最先抵達的永遠是焦慮感,各式各樣的焦慮感充塞在每個角落中,組合成各種形式成為我每天的樣子。
焦慮感來自?
其實在我放蕩不羈的外表下,我是一個深怕浪費的人,每一秒鐘每一次的呼吸節奏都要符合在對的時間對的人事物以確保我沒有虧欠任何時光賦予我的資源,我無法就這樣待在時鐘面前看著秒針分針時針在我面前滴答滴答的走過去,罪惡感無時無刻逼迫著我去做點甚麼,甚麼都好。
這種認為自己怎麼用處這麼低微卻還好好活著的念頭每天早上醒來都會有,我不認為那是一種需要被改善的狀況,相反的,我厭惡一切隨意浪費的狀態。
就好比繞遠路、發呆、對周遭的一切沒有感覺、看不懂的電影、無法理解的詞句還有聽錯別人講的話…,諸如此類會出現句點或是刪節號的情節。
會發生這些狀況就像是所有的一切不對勁似乎都把矛頭指向了我。就像是我的存在就是一場錯誤,我阻礙了所有事件順暢的可能性。
有時候我認真的把從小到大我記得的片段再想過一遍,竟然找到了很多很多的Bug,這些狀況如果不是因為我的存在,就應該可以有更不同的結局。並且我在重複確認是否浪費的狀態中已經感到對某一部份的自己深惡痛絕 (當然不是全部,我也有曾經非常喜歡自己的時刻)。
K 喝光了最後一口咖啡,瞇著眼看著窗外的好天氣,路上匆忙的人來人往感受不到頭上的藍天白雲和拂過臉上的微風。
「妳以為自己需要和他們一樣,所以妳必須要和他們一樣,但是妳在馴化自己的過程中改變自身的本質是痛苦的,那種痛苦讓妳以為妳是多餘的,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呀!」K 把頭轉向我,看著我失焦的臉。
「這不是一場比賽,親愛的。」K 溫柔微笑地看著我。「妳懂的,妳很不一樣。但他們也許不懂自己也跟別人不一樣。浪費又如何? 浪費怎麼了嗎?」
我看著 K 溫柔的笑臉,越來越詭異就像萬聖節南瓜上那種會讓小孩尖叫哭泣的表情,接著變成了一個呲牙裂嘴的吸血鬼,那張笑臉到最後竟然是一個合不攏下巴的骷顱頭….。
在分析 K 的表情變化時我又浪費了10秒。
「不是這樣的。」我假裝很認真的回答著K,「如果這裡的每個人的每一秒都被匯聚在同一件有意義的事情上面,那麼不公平的事情就會減少。」
K竟然笑到拿不好手上的空杯子,他說我是空前絕後的認真魔人,怎麼樣也說服不了我好好當個地球生物就好。
「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公平,所以每個人都會是獨特的。」
K堅持著生態平衡的論點,而我當然知道呀!
只是K不懂我的恐懼,對於這個系統底下容不下弱者的殘酷,那種唯有逼迫著自己才能提高存活機率的黑暗面,這就是那些庸碌的人心中盛滿的念頭。
做點甚麼吧!
我在這場接近一小時內的約會中,又開始躁動。
做點甚麼吧! 不管是建設或破壞,不管愛或傷害都不要遲疑地進行吧!